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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沪者也】为什么南市人不可能学不会画画

2019/8/14 6:45:48

【知沪者也】为什么南市人不可能学不会画画

 

他印象里,父母几乎没有抱过他。

 

但这也怪不得家长。1960年代的上海,物资贫乏,生计艰难。做父母的,只能勉力喂饱六个子女,此外实在无暇精细教养。他是最小的那个、最不起眼的那个,身量瘦小,弱不禁风,既不会打架,也不擅游戏。凡是能让一个男孩在伙伴面前立威的玩意儿他统统不会。但他却找到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在离家不远的中华路629号老南市区少年宫里,他第一次拿起了画笔。如同面对一片喧嚣时,忽然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安静了。眼前所有的场景都有了意义。汪涌豪感念那个瞬间。即便如今他以文章立身,但他却从未忘记童年故土给予他这支画笔——那画笔给他的力量和温暖,是一生自信的起点。

 


老南市的书画缘


南市区少年宫 文庙路273号  360doc个人图书馆

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汪涌豪所有的课余时间,基本都在老南市区少年宫绘画班度过。汪涌豪至今记得,在绘画班,开蒙第一节课上,老师就这么告诉学生们——“阿拉南市区,从来就是画画的。只有你们不用功(学不会画画),没有学不出的道理。”

 

许多年后,在从事文艺评论后,汪涌豪去翻阅材料,才真正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涵——在清朝末年、民国初年,随着上海地区工商业和金融贸易的迅速兴盛,海派书画家群体在沪崛起。其中,以张子祥、任熊、任熏、胡公寿、任伯年、虚谷、蒲华、吴昌硕等为代表的第一代海派书画家群体均在老南市地区留下足迹。

 

何以老南市区,成为当时全中国书画名家聚集的所在?其一,是因为上海商业繁荣带动了笺扇庄云集。“笺扇庄”,从字面上理解,是贩售扇面和信笺的店,但同时这些店也经营时人书画,甚至还有驻店的书画家。将绘画寄挂于笺扇庄,待价而沽,成为外埠到沪画家能否立足上海滩的敲门砖。

 

而基于老城厢和豫园地区,又聚集起一批避乱的文人雅士,他们在解决基本生存问题之后,又以传递传统士大夫精神为己任。早在清代宣统元年(1909年),二百多名书画界人士就在老南市区的得月楼笺扇庄创建了旨在发展社会慈善事业的“豫园书画善会”。这一慈善团体由海派书画家姚鸿、汪琨、杨逸等人发起,著名画家黄宾虹、吴昌硕参与。此后这一书画善会坚持活动时间近四十年。面对战乱频繁的故土、目睹流离失所的难民,会员画家们发愿“集收润笔之资,尽作赈饥之用”。

 

在老南市区,还留存有海派画坛名家王震(一亭)的旧宅——梓园。梓园位于老城厢乔家路113号,为传统中式园林,与徐光启故居相距不过百米。自幼来沪打工的王一亭其自身经历就如一个“上海梦”。正是在这个充满机遇的城市,他实现了从白手起家,到立足画坛,又到富甲一方。在巨资购得此园后,将西式的骑门楼、罗马柱浮雕、日式菱形瓦和中式明清园林审美趣味都汇聚在了梓园中。

 

由于王一亭的缘故,梓园成为当时书画名人雅客聚会的场所,他在园中还豢养了白鹤,供画家们写生之用,名家吴昌硕还专门为梓园题额。1922年,王一亭还在梓园接待了初次到沪的爱因斯坦夫妇。这一切,都使得这幢建筑一如当时南市区的某种缩影——既是上海旧时文明的中心,也不断受到外面租界文化的影响和浸润。

 


写生落进苏州河


1951年春节,上海老城隍庙九曲桥上熙攘的人流。 新华社

出生于上个世纪60年代的汪涌豪,自是“余生也晚”。他未曾见证老南市区作为上海书画重镇的盛况。但少年宫里老师笃定的传道、授业、解惑,以及对“南市血统”的自信,也使少年汪涌豪慢慢相信,作为一个南市区的孩子,学习绘画似乎是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

 

学画是枯燥的,但也是充满乐趣的。当时,老南市区少年宫还未搬去文庙,而是在中华路。在一大片操场的左侧有一幢三层高的楼,底楼是电影院,二楼和三楼是各种兴趣班。有时学画的孩子们耐不住寂寞,乘老师不备偷偷溜下楼去看电影。往往偷看电影正起劲时,被老师捉住上楼,然后被罚多画几幅素描。

 

汪涌豪记得,为了写生,他们跟着老师转遍了几乎整个南市区。九曲桥、豫园、老城厢,那些一砖一木他们画过一次又一次。一次小学三年级的汪涌豪跟随老师去四川路桥写生,为了在画邮政大楼时能取得更好的视角,他不小心从桥上跌落进苏州河,几乎搭上性命,所幸最后被好心的船家救起。

 

操劳忙碌的父母无力给汪涌豪任何支持。汪涌豪就自己攒钱买绘画用的炭精笔和画纸,每每经过冠生园、乔家栅等店,别的孩子眼馋里面的糖果零食,汪涌豪却抵制诱惑,只一心要买画具。待捧着画纸和画笔回家后,他的一众兄弟姐妹和左邻右舍就是他天然的模特儿,把一张张脸画过去,就是他最满足的时刻。众人总是围拢过来,夸汪涌豪画得好、画得像,这些朴素的赞美成了支持汪涌豪坚持下去的动力。

 


终身所约


 

在那贫瘠的年代,学习美术,给了这个瘦弱的男孩重新打量世界的一双眼睛。也给了他一双发现自我力量的钥匙。艺术本身让人能够脱离眼前的琐碎和局限,触摸到更为深远的精神世界。

 

在南市区少年宫绘画班最后的日子里,由于表现出色,他被选拔入上海市少年宫学习。当时只有两名学生获此殊荣。但是,原先在区少年宫学习是免费的,去市少年宫学习要交86元学杂费。拮据的父母闻讯后,马上表示了反对。

 

而汪涌豪也有自己的心结。在老南市区,他对自己当时的绘画水平沾沾自得,但来到市少年宫,和来自“上只角”地区艺术世家的子弟一比时,自己的画作又实在算不上什么了。这相形见绌的滋味,也叫这少年不好受了。

 

在“上只角”代表的现代城市文明面前,老南市这个曾经的上海文化中心,却显得落后陈旧如在边缘了。这种由区域划分带来的文化背景上的微妙差异,只有身处其中的上海人可意会。

 

而汪涌豪最终也离开了这里,去求学、去出国,几经辗转后他又住回离老南市区不远的地方。但童年的住宅和学校,却再也没有去过。等到再次寻去时,童年的住宅和学校都已经成为崭新的商业楼盘。

 

那曾经不计成本、一心教育学生的绘画老师已经消失人海。那曾经被自己视若珍宝的南市区少年宫出版的画册也已经难觅踪迹。那些童年一起学画的小伙伴也各自有了各自的人生。

 

在日后,当汪涌豪靠着绘广告牌为自己赚学费的时候、当他画油画装饰别人的新房时,当他在大学里用自己的作品装饰迎春橱窗时,总有一根线会把他牵回去。画笔,过去是,也永远是他进入童年和那段老南市区时光的一扇暗门。

 

很多年后,在遥远的海外,当汪涌豪带着儿女在西方的美术馆,站在一幅油画的真迹前时,汪涌豪也总是会想起在幼年学画时,在粗糙的印刷品上初见此画的情景。那是在物质贫瘠、父母忽视的童年里,在老城厢嘈杂的市井之声中,曾经如灯塔一般温暖过他、指引过他的东西。

 


汪涌豪,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本文编辑:沈轶伦,题图: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复旦大学教授汪涌豪。蒋迪雯摄 图片编辑:项建英 邮箱:shenyl032@jfdail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