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陆生来信:大陆与台湾的对比,只是“大发展与小确幸”这么简单吗?

2019/10/10 2:40:41

陆生来信:大陆与台湾的对比,只是“大发展与小确幸”这么简单吗?

“两岸印象”的时代变化


在那个势不两立的年代,民众对对岸的认识都有一层意识形态味。后来,自上世纪80年代起,两岸逐步打开交流的大门,从开放老兵回乡探亲伊始,再到依次实现“小三通”、“大三通”,一直到两岸各领域的交流及人员往来都已达一定程度与规模的今天,我们似乎迎来了一个真正认识彼此的时代。


确实,诸多印象都已被时代淘汰了。如今,不少大陆人到过台湾以后发现台北不新、日月潭好小、阿里山有点小无聊。这哪是那个既“物华天宝”又“先富起来”的祖国宝岛?与此同时,许多台湾人来到大陆,当然主要是到过一线城市以后,多半反应如下:“是谁说大陆生活条件很差?你给我出来。”


在最老旧的那层刻板印象不断剥离的同时,一种新的“彼岸印象”,在新的时代背景之下逐渐被建立起来。且依近年的趋势来看,大概将要落在一种“小确幸的台湾与大发展的大陆”这个对比鲜明、用词还略显文艺的二元框架中。

 

深入人心的“大发展与小确幸”


能被填进这个架构中的故事实在数不胜数。关心两岸的大家估计都能信手拈来,大体上无非就是,“台湾经济现在不行啦,但生活呢,还是不错。”“大陆现在强大了,市场大,机会多,求发展还得来大陆。”


有趣的是,这样的话语并非只在到过台湾的大陆人当中“畅销”,在“西进大陆”的台湾群体中也受认可。在这种不断强化的“小确幸PK大发展”的认知架构下,大陆似乎被形塑成一个商机无限、富有挑战性和竞争性的“乐土”。


因而,越来越多台湾人,尤其是年轻群体愿意投身“西进潮流”。毕竟比起经济动力不足,薪资成长停滞、市场规模有限的台湾。到大陆去,即便面临未知的生活及相伴而生的压力,但能期待更丰富的发展机会和更具成长空间的薪资水平。而这些,正是如今在台湾年轻人长期求而不得的要求。


这支“西进大军”中有我认识的台湾同龄人,有的尚在求学,有的身处职场。也是因为他们,我更能理解“小确幸”和“大发展”的概念,是如何在个体生命的选择中得以诠释。

 

突破“大发展”的单一想象


然而,每当年关将至,我总会想起泉州乡下老家过新年的时光。事实上,由于我们的现代生活以“城市”为中心,我们日常所接触到的一切信息,几乎都是“城市中心”的。就连我们在网络上看到的种种看似多元的不同意见,其实也不外乎是在网络空间中占主导的城市居民的看法。


鲜少回到乡村的我们,无法获取城市之外的信息,又或者漠不关心,久而久之,我们便将眼前这熟悉的钢筋水泥和霓虹,视为世界的全部。显然,大多数在大陆发展的台湾人,其对大陆的认知,更是主要集中在一线城市的生活经验。


大概只有到了传统新年,我们以团圆的名义回到老家,这时候,尤其是那些从大都市回到小乡村的人们,不免经历几天所谓现代与传统的价值冲突或思想斗争。或许会在微信上诞生几篇谈论城乡差异的“10万+”热文,标题多半是“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农村”这种风格。最后,大年初七初八,上班族纷纷回城里,乡村再次远离网民们的视野,直到下一个春节。


我并非刻意让话题脱离两岸,只是越深思“大陆”这个词语背后广袤的内涵,越感到把大陆的形象直接和“大发展”划等号,其实不利于台湾人了解真实的大陆。这等于把“小确幸”简单当作台湾的代名词一样,后果也不相上下。


是不是有时候,我们太一厢情愿了?我们希望拿我们认为好的一面来吸引别人,并期待获得正面的响应。“大发展”就像是一张王牌,确实促使不少台湾人“西进”。但另一种声音告诉我们,经济牌能让人“用脚投票”,但是否能“打动人心”呢?


可是,我们本也有辽阔而充满生机、“小确幸到爆炸”的土地啊,只是如今被光鲜亮丽的大都市遮掩了原有的光彩,只是在快节奏生活中的我们忘了而已。而被我们冠以“小确幸”之名的台湾,只不过是都市和乡村的界限,不至这么明显罢了。

 

两岸的城市和乡间,本是各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与活力的,亦会对不同人格特质的人们产生不一样的吸引力。我们本可期待从这种事实上相似的社会结构和相应的文化体验来找到同理心,却总基于片面的认识而停留在不同版本的刻板印象、误解乃至冲突中。

 

我的乡间故事与期待


于是,每当我走在泉州老家的乡间田野,望及那些年代已久的闽南红砖瓦房,我总会想起曾在南投、嘉义看到的那么相似的自然风光,以及在彰化、台南走过的,恍如穿越的那些闽南移民兴建的寺庙与祖宅。


而一旦我回到更为熟悉的城市,不论是在常住的泉州,或是在上海、杭州与同学朋友逛街、唱歌、聚餐时,当下的那种状态和感觉,其实和处在台北的任何一个商场、餐厅或是KTV,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如此观之,在“确幸”和“发展”的坐标轴里,两岸的距离,也许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大。


我甚至开始好奇,如果我的台湾同学到我的老家走走,会有怎么样的感触。我并没有这样的经历,但从我两年前和台湾同学们一起在北京访问的经历来看,我有理由相信,这些对大陆已有好奇的年轻人,渴求一种“大发展”之外的,根植于土壤的真实大陆。台湾同学初抵壮观的北京机场时那种兴奋并没能维持太久,而各种宴请尽管让大家心存感激,却不免感到疲累。反倒是在住处附近的沙县小吃,在老北京的那些胡同里,在那些大陆独有又接地气的地方,两岸的年轻人一起度过自在而难忘的时光。


我清楚地记得,有朋友问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代购”时,台湾小伙伴纷纷提起那胡同里卖的、玻璃瓶装的桂花酸梅汤。那种北京味,大概是再次闻到便能立刻记起的吧。


而在我的记忆中,乡下老家有什么与台湾相关的故事呢?我想起与外婆家做了大半辈子邻居的陈大婶。在我对台湾几乎一无所知的儿时,农忙过后闲谈的大人们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台湾。我记得最确切的只有大婶的一句疑问:“如果统一了,我们福建不知道会不会富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挂着那一如既往的慈祥。

 

在慢慢习惯往来两岸之后,我时不时会记起这个仍旧清晰的遥远画面。有时候会想,在那个年代,这些从未看过如今甚嚣尘上的网络骂战的、生活在“城市中心”之外的大陆老百姓,对台湾的认识或许离不开一个朴素中国农民对安定、富足生活的期待。而如果对于与台湾有许多血缘关系的大陆闽南人来说,可能会加上一种基于血统的、特殊的情感亲近吧。

 

而我可以想象,将来如有机会带台湾朋友来到藏着我的“小确幸童年”的老家一起过新年。当这些台湾年轻人操着辨识度极高的台湾腔国语,或是用已经不太擅长的闽南语和闽南乡亲们拜年时,陈大婶也好,外婆也好,一定会挂着那招牌的一脸祥云,为他们献上农家最好的年夜饭。

 


我在想,这种摆脱“大发展”的单一想象的大陆,这种多元、丰富而有血有肉的大陆、这种同样承载土壤气息与朴素情感的真实大陆,是否能更打动人心呢?